賓洁茉莉皂廚娘Binjimoli Soap

 國中作文班的上課時間是在週三晚上，為了配合我搭乘客運的時間，我常常是帶了晚餐進教室裹腹。學生們常常會湊到我身邊，要分享我的食物。我知道她們並不是真的餓了或貪嘴，想要的是跟老師親近、被老師疼愛的感覺；所以我通常也會多帶一些。通常在筱儒還沒到教室之前，我會打趣的跟學生說：「趕快吃，等筱儒來了，你們就吃不到了！」呵呵，大家都知道筱儒是個大胃王，她自己也從不避諱地承認，大大方方的用力吃起來；真是可愛極了！
        筱儒的能吃，在補習班是眾所周知的。有時班主任做些菜，請補習班的老師們共享，筱儒看到了一定會坐下來同啖；即便她已經在家吃飽了。有時她甚至會主動提醒班主任：「妳很久沒做菜了喔！」主任就立刻安排時間，又是一頓好料的。從沒人真的取笑過她，反而是多了幾分疼愛之心。
        曾經帶著她一起在外用餐，她要自己付帳，我卻堅持請客。事後她寫了封信跟我道謝，我回覆她時提到：那是因為我疼你啊！此後她把跟我一起吃飯當成了大事，某日竟然狂摳五通電話，為的是要約了我一起晚餐。後來，在補習班門前正撞見手捧著便利商店便當的她，委屈的跟我說：「我一直打電話給你啊！要找你一起吃飯。」此時我才發現，我忘了帶手機啦！她要我一定也要去買便當跟她一起吃，我自是欣然允諾。我也喜歡跟她一起吃的津津有味啊！
        愛吃的筱儒不怎麼長身高，小小的個子跟她的娃娃臉十分相稱。她是那種連生氣都顯可愛的長相，說話的語調也是一派天真，我相信那是一種根性的單純。儘管她也有少女懷春的心思，卻是連想強說愁都愁不起來的自然。曾經有同學在文章中表達了一些情思，因為文情並茂很得我肯定，所以她曾經問我：「是不是談了戀愛，就比較會寫作文了？」我笑著跟她說：「等失戀了就更會寫了！」這不是她能理解的吧！其實我也不希望她太早嚐到這些滋味，戀愛在她心裡仍是理所當然的美好，就讓她先憧憬著吧，不急著發現那不完美的另一面。

        禹璇是個什麼樣的女孩？就跟標題一樣，她沈默、有氣質，而且是個美人。禹璇跟玉旋這兩個名字中都有璇字的女孩，都喜歡紮馬尾；不同的是，玉旋的流海是短而俏麗的，而禹璇的流海則是斜長型，流海尾長到了下巴邊。禹璇常常去撫弄她的長流海，略低著頭的姿態，讓我不禁想起黃梅調電影中那些梳著高髻，或攬鏡自照、或憑欄眺望，手捻著繡帕扶腮的倩影。禹璇就是這樣的女孩，活脫一個嫻靜優雅的古典美人。
        禹璇是沈默的，她很少主動發出任何聲音，回答問題時也是輕聲細語，我總得要重問一次問題，同時調整耳朵對音量的接收狀態，仔細聆聽；連問話我都得細聲些，只怕驚了她。當許多女同學希望我上課態度更嚴厲些時，我問禹璇：「你覺得我應該要更兇一點嗎？」她輕輕地搖了搖頭。我知道的，放心吧！老師怎麼捨得嚇著了你。曾經逗趣的問她：「你在學校跟同學說話嗎？」她點了點頭。真是不多言，我只好利用批改作文時，自己跟她說個暢快。
        禹璇是我所有學生中，寫作風格轉變最神速的。還記得她剛上作文班時，文風十分的稚氣，她喜歡用故事的型態來表達，故事中的人物當然也不脫稚氣，整篇文章中充滿了啊、呀、喔之類的語助詞。儘管手法是生澀的，文章的內容及流暢度都掌握的不錯，看的出來是個有潛力的寫手。學習不到半年的時間，小女孩突然長大了，整個的語調及筆法都不一樣了，文章透露出淡淡的成熟情味，直教我驚喜。
        禹璇雖然是國小六年級生，因為週六有其她課程，所以她參加的是國中作文班。雖然一眼就看得出她是班上最年幼的孩子，然而在文字上的表現一點也不輸給大哥哥、大姊姊們。或許也就是因為她的靜默，更完整地吸收了我在課堂上的講授。但我相信還有另一個原因，那就是她非常喜愛閱讀。我曾在書店中發現，她看的書竟然跟我一樣，都是世界知名的文學小說。也趁此想提醒其她孩子，閱讀真的是促進寫作能力的絕佳法門。

     皓皓是個國小六年級的男孩，聰明、活潑，而且有著極強的領導慾望。每逢課堂上做分組活動時，他總是以組長自居，扮演起發號施令的角色。有意思的是，同學們似乎也都能接受他的指揮。若是競賽類的活動，他勝出的機會也頗高。或許，他有的不只是領導慾望，還包括領袖特質及領導能力。
        我覺得皓皓希望自己趕快升國中；或許對他而言，升了國中就是大人了。他姊姊已經國中了，對皓皓的態度常常帶著不以為然，臉上的神態彷彿在說：「你小孩子懂什麼啊！懶得跟你說。」因此皓皓期待著成為一個國中生，他以為到那時他就可以跟姊姊平起平坐了。只是他忽略了一件事，當他升上國中時，姊姊已經高中了；要想平扳地位，還是遙不可及。小六的皓皓還想不到那兒去，當務之急是先作個國中生吧。至少那時就不再是兒童了，可以被稱之為少年。
        皓皓可不是坐著等時間的推進，他已經開始練習一些成人的行為；在我看來，他泰半的力氣都花在男女之情上。也許他小小的心靈裡有著這樣的邏輯：談戀愛是大人才做的事，換句話說，只要談了戀愛就是大人了！因此，同學間閒聊時，皓皓不時會提到「我女朋友」如何如何的話語。還從沒見過哪個孩子有取笑他羞羞臉的反應呢！說不定在其他孩子的心目中，皓皓真的是個大哥喔！
        在皓皓的男女觀念裡，完全沒有「忠誠」這回事。他嘴裡雖說自己有女朋友，但只要見到班上有漂亮女生，就會像蜜蜂見了花兒一樣，黏著不放。然而他也不是無厘頭的傻追，他有著試探及殲敵的城府呢！一回班上來了個容貌甜美的新同學，皓皓自然是眼睛一亮；但他可沒輕舉妄動。

        冠霖的話不多，有時他想說些什麼，我若多問一句：「你說什麼？」他常常就放棄不說了。他不是個言詞流暢的孩子，我猜想是他的思考速度跟表達速度不協調，至於是想的比較快？還是說的比較快？我還在持續觀察中。
        記得在冠霖剛加入作文班時，我跟學生們談到廣告詞的表達，那一回我還做了一個競賽，表現最優易的可以得到獎品。由於是以巧克力為主題，獎品也就是巧克力；那一次的得獎者就是冠霖。他把巧克力做擬人化的想像，巧克力被囚禁在監獄裡，廣告標語是：快救我出去！配合的圖像是穿著囚衣的巧克力人。這個表現手法讓我非常讚賞，肯定了他的創意。即便他在散文寫作上總嫌不完整，我也能理解他的特質傾向。
        每個孩子都有不同的個性特質，從生活態度中可以顯現，在文字中自然也可以顯現。猶如李白在將進酒中所言「天生我才必有用」，我也確信每個人都會有自己擅長的文字表現方式。就冠霖的表達角度來看，或許不利於考試方式，但絕不是沒有文采。然而，我還是要磨練他的散文能力，畢竟散文寫作是一種完整思考的訓練。也許這對冠霖來說是非常辛苦的，但我希望他有勇氣去面對及克服。
        冠霖有一顆非常柔軟的心，他很難拒絕別人，不管是同學跟他借東西，或是同學找他嬉鬧，他都呈現出一種配合的態度。這樣的風格使他不容易專注，常常受到外力的干擾。這種情形當然也會影響到他上課的吸收，及寫作時的投入。我常在一旁觀察，他總是要等到其他人都不去鬧他時，他才能專心的揮筆，可是時間可能不夠用了，因而他的文章總少了收尾，我很難看到他完全的意思表達。

 玉璇很喜歡紮馬尾，額前斜覆著流海，淨白的臉蛋被襯托得非常俏麗。每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就瞇了眼，形成兩個下彎的圓弧，揚起的嘴角又是一個上彎的圓弧，活脫是個卡通及漫畫裡的開心女孩；簡單的線條裡面有著單純的喜樂。
        一開始就發現玉璇的邏輯思考能力很強，文章的結構總是很工整，敘事條理分明。但我卻覺得少了些什麼，是少了什麼呢？感性！對啦，就是少了點感性；所言所寫帶點事不關己的味道。她文章裡的段落、用詞其實也沒什麼好多挑剔的，只是總無法感受到「她」在哪裡！知道她在做些什麼，卻不易探知她情緒的轉折。
        這個問題我跟玉璇談過很多次，我也很明確的知道她在努力改進，卻還是無法看到她的那顆心的熱度。一次又一次傾向於自我主觀角度的主題寫作之後，玉璇的喜好一步一步慢慢浮現了，輪廓越來越清晰，情緒越來越鮮明。從喜歡聽音樂，到蒐集飛輪海的海報、專輯，到為了吳尊癡迷，她的熱情終於傾巢而出，彷彿說出了心中的秘密，之後整個人都被釋放了。雖然文字表現反而略有凌亂，但一顆少女懷夢的心，躍然紙上。這才是快樂的卡通女孩玉璇啊！
        玉璇對吳尊的熱愛還真是到了狂熱的地步，我和班主任都知道這一點。有一回我跟班主任到陽明山上的一個餐廳用餐，餐廳主人提到偶像團體飛輪海正在餐廳裡拍照，他說我們可以去要簽名或拍照。我跟主任對這種年輕團體其實是興趣缺缺的，但是想到玉璇那麼的熱愛他們，所以想去幫她做點什麼。首先是主任上場，她繞了一圈後回座表示，不知道哪些人才是飛輪海啊！我心裡竊笑她啥都不懂，不認識也可以從造型上看出來是不是明星吧！於是換我出馬。我一一排除了女生、吧台人員、拍照新人，眼下所見的男生個個都是有模有樣、有型有款，到底誰是飛輪海啊？竟也無功而返，跟主任兩人相對傻眼。後來主任跟玉璇提起此事，玉璇發現我們空手而回，竟然哭了出來！真是個叫人又氣又疼的傻丫頭。

        第一次看到采吟時，我只能用驚豔來形容我的感受，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女孩！一雙水靈的大眼睛，眨巴眨巴地似乎總有話要說；事實上她是嫻靜的，臉上掛著甜甜的笑，話並不多。采吟的臉蛋是一種成人的美，鮮明細緻不顯嬰兒肥；而她總是紮著兩束馬尾，穿著T恤、七分褲，身上彷彿揉合了女人及女孩的兩種元素，透露出些叫人迷惘的神秘。
        采吟的女性特質十分鮮明，可以說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是雌性的。她的美麗當然不是只有我發現了，據說她有不少的仰慕者，但她還是一派嬌柔，沒有半點傲氣。她的嬌柔在文字中也看的到，她在作文裡寫著她最怕「那個」，怕到連「那個」是什麼都不敢寫出來；就鬼咩，呵呵！
        我原以為女孩的膽小是天性，在一次寫作的個別指導時，我才發現她還真是十分膽怯的啊！她第一次上課時就說過她喜歡寫作文，單是這一份意願就讓我先放了心；觀察了幾次她的作品後，我找到了指導她的方向，因此把她喊到我身邊來。我指著她的作品哇拉哇拉地說了一堆意見，感覺她沒有反應，抬頭看看時，發現她張大著眼沒其她表情，我問她怎麼了？她還是凝著沒反應。為了怕她以為我是責備她寫的不好，於是輕攬著她的後背，委婉地重說一次。這時從我手掌上傳來輕微的顫抖，我才知道，原來她怕我啊！我一面安撫著她的畏懼，一面也悄悄安撫著自己的挫折。傻丫頭，這麼多學生中就妳會怕我了吧！其他人那個不當我好欺負呢！
        這件事讓我回想起跟她餐會時，我曾問她對於我的課程有何建議，她還說要我兇一點呢！我還能兇嗎？平常帶大家玩遊戲、猜謎、說故事、演戲的我，都會讓她在單獨面對時嚇成這樣，要是再兇一點的話，只怕她一跟我說話就會哭了起來。不過我想那也是一幅梨花帶淚的好畫面吧！也許該找機會把她給逗哭了，再好好摟著秀秀。嘻嘻！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奕辰才小學五年級，一如其他孩子一樣，臉上掛著純真的笑，語調也透露的童稚的可愛；然而，有時又似乎會在他的眼裡看到些孤單落寞。我始終不明白那樣的神情從何而來，想從他的文章中找答案，也不得其果。他在校的成績非常好，或許也因為這樣，反而會讓人忽略了他的內心世界；也或許他生就是個哲人，享受著自己內心中孤單自在的一角。
        第一次上課時，就對奕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那時為了縮短我跟學生之間年齡及身份的差距，我大方的跟他們分享了我的一個休閒樂趣—玩線上遊戲。我概略的介紹了一下遊戲內容，以及我在遊戲中所選擇的職業、暱稱，並且炫耀了我的等級，好叫他們別把我當成LKK，企圖消彌師生間慣有的對立關係。下課後，奕辰走到我的面前，指著我說：「妳！去幫我申請一個帳號，我也要玩。」
        他那自若的神態真的震驚了我！那不是個孩子對老師說話的口氣啊！其中有跟妳一國的認可，有平起平坐的表態，還有理所當然自在。我當然不會真的那麼做，我也擔心孩子們會沈迷於遊戲世界，尤其線上遊戲裡的玩家形形色色，孩子會受到什麼樣的影響不得而知。事後他也從未曾追問過我這事，想必是能理解此事的難度，貼心的放了我一馬。

     小林弟跟我聊到關於「尊重」的話題，他說：「我不在乎別人尊不尊重我。」臉上似乎有些黯然。我當然是要問清楚緣由，小林弟淡淡的表示，有些年紀比他小的人，也會直呼他小林「弟」，並不尊重他。「那你怎麼不要他喊你小林哥呢？」我忍著笑，很正經的問他。「無所謂啦！反正我也習慣人家喊我小林弟了，叫我哥還怪怪的。」他的神情實在太可愛了，帶一點委屈，又有點無奈的釋懷，也似乎有些什麼在腦子裡轉著，一副小小哲人的模樣。如果他一直保持著這種態度，我想不論到了什麼年紀，碰上的是多大的人，都會想喊他小林「弟」的；用一種疼愛的心情。
        小林弟很嚴謹地分析著他的暱稱的由來。「可能是因為剛開始我是補習班裡年紀比較小的，在家也是弟弟，加上我姓林，所以大家這樣喊我。」分析的真是透徹啊！這就是小林弟，常常思索著生活中的為什麼，也會自己找個理由去接受。我很欣賞他凡事思索的態度，我相信那是成為某一種達人的基礎條件。小林弟一直希望自己可以成為電玩達人，我默默地觀察，他這個想法會有什麼樣的變化。
        變化的全貌我還無法清楚掌握，卻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影響因素。小林弟因為跟哥哥的年紀差得較多，兄弟倆比較難玩在一起，有時哥哥不想被他吵著，就會要他「去玩電腦。」然而電腦的主權還是哥哥的，哥哥隨時可以執行「停止」的指令。小林弟喜歡的遊戲是連線團體作戰，臨時脫隊實在是一種不顧遊戲道義的行為，會讓自己在戰場上聲名狼籍。可是哥哥的停止指令可是強制立即執行的，小林弟連跟戰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，只得默默背負個沒義氣的惡名。或許他事後也不想多做解釋了，他對線上遊戲的興致慢慢流失。那兒曾經有讓他享受的競技成就，現在似乎是聲譽下滑了。
        不管是父母對孩子也好，老師對學生也好，或是主管對員工，常會說主動一點、積極一點，機會是靠自己去爭取的。事實上我們給了孩子多大的空間去學習爭取？我們是否不斷地教育他們「乖乖地接受」是最可行的方式？我們是否一直讓他們嚐到提反對意見的苦頭？小林弟吃了多少這種苦頭？是不是我也曾如此對他或其他孩子？我也在思索了……。

「你喜歡跟我一起吃飯嗎？」
「不喜歡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都一直跟我說話，害我不能專心吃飯。」